便利商店店員把咖啡放在桌上:這是一張萬事儘可能安排精準的桌,至少從外部看,祛除店員的個人色彩(人的習慣會帶給我顏色的暗示),陳列流程和規定,剩下一切工作所需。雖然,工作即生活,她學會簡省有關自己的部分,直到完美的消失。她把糖包撕開的時候我複習上述已知,然而她撕開攪拌棒包裝的時候,我看著那動作,突然得到了足以使我吐露些許文字的記憶徵兆。它們既是化為記憶所用到的符號,也是徵兆。它們就是文字的靈魂,如果我抓得住,或者我錯過、擱置然後遺忘。但我不能製造。在整段騎車去上班的時間,我要自己記得潛入咖啡的事,路面、行徑、等待,我把記憶以咖啡的符碼串連一遍。與此同時,想起我正養成自己咖啡館店員的新身份,工作店裡,咖啡的味覺體驗,遂渲染在回憶之中。

我想起關於死亡帶來的記憶。它在牽連我本來不能理解的事件,無關我發明出自己的一套理解系統了沒,只是觀察到他人因為近距離參與死亡,改變了自己與他人的關係。死亡讓人們說出一些話。死亡迫使人們變點什麼,然後重整彼此依偎牽附的順序。學姊因為死亡,繞出她一生願意走遠卻緊緊相隨的主題;兩位學長因為死亡,不再和彼此為友,離別產生了,愛卻也產生了;她因為死亡與他結緣,此後為這段三年的感情離別後再執著三年,不斷向神明探問他的行蹤;因為死亡,妳不再像從前那樣跟我說話;另一份工作的老闆,因為愛人在死亡降臨的早晨說錯的話,憤怒痛苦。

語言表述、語言錯過。有一些生命的質變發生的時候,尚未成形的語言無法跟上我們。每當我需要語言,需要對話以觸及彼此的時候,這些時刻往往就像在真空中出力,把彼此推往無盡頭的遠方。如今我確確實實的在爆炸之後過了幾億年,逐步形成了不同的星系,宇宙並非均質的,我看見那個畫面就是在這一種具有太空感的場域成形的,也就是,在一杯咖啡完全攪拌均勻之前,妳能夠順著我的眼淚,追溯鹽份泅游回溯嗎?

 

這是去年3月左右,我還以每週到一所學校短暫教幾堂國文課為主要營生的日子,早上買早餐到學校吃。於是近30分鐘的路程騎著機車,往往使我想完一件事,在內心些許複習、修訂,但時間不足以好好記錄。那時才剛讀到這些字眼:Overview Effect 縱觀效應/Earth gazing 地球凝視/Unity一體性,我在剛開始使用的電子產品,新手機的備忘錄裡key入:語言/咖啡/鹹水/死亡

我的記憶模組會被動依附在某些物理上的存在,那些動作標記此前此後的時空,而我被觸動,得以想起與之相關前後連貫的種種。更有甚者,在記憶的世界裡,出現一些產生記錄動力的點。同樣處於無以名狀的被動,突然會得到足以使我吐出些許文字的確信感。我有意識的感覺這些必要紀錄的片刻相對瑣碎,不過我並不刻意修正。日常的關懷許多比這些記錄下來的對我而言更為重要,可是那些重要的,卻未必給予我做出文字記錄的支持度。我並不總是在「事情」發生的當下記錄事情,事情是事情,記錄是記錄;記憶是記憶,記錄是記錄。

此刻我喝一杯咖啡,已經完全的改變了味覺的認知與想像。

此刻我正在喝一杯烘焙程度過深的咖啡,得知和無知,從那杯咖啡到這杯咖啡。從那時在意的朋友到現在在意的朋友,那時的生命經驗、居家習慣、對工作和社會的了解,到現在的為下一份工作準備,從語言到語言,我是一整組面向死亡而體驗活命的過程。每一天活著去死,每一天都渺小,每一天意識到自己的死亡和改變,遠比意識到其他人的死亡更敏銳,我沒有其他對照組,只有純粹的進行微觀。我想,這是回歸的不可行,這是我的半衰週期,我的反應動力研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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