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他在離去前究竟動了什麼手腳?像一個房間裡刻意放歪斜的一幅畫。那便是祕密的所在。遲來的我總想把那幅畫扶正,結果總是造成整個房間徹底歪斜。"

──《妻夢狗》,駱以軍

我摘下一點東西當成工具。以便整理我的傷心。從前那段時間因為她的認真,她把他原原本本說話的方式,變成的一冊冊書,留在她建立的私人圖書館藏裡。關於館藏,我最記得的使用過程反而是我的不使用:學姐以平靜語氣理所當然地表示,如果我也在此時讀一套書,可能會造成她的閱讀壓力,於是,我一次一次的到學校圖書館的四樓內閱,那一套據說是同時寫就的七本書,每一次去讀個段落。物理空間和閱讀整合。那天,出於巧合,這些回憶連同現在最新處理的任務,一起夾帶給她。她問我,你絕對受傷了吧。為什麼不告訴他。又為什麼要一再道歉。兩種卡楯。知道我會受傷的人和傷人的人,必然不同。一種,絕對不告知自己難過。因為難過,是我自己要過的,這正是我搜尋一些工具,處理中的原因。而所謂告知,就是邀請。然而,對方既然讓我難過,就是不知道,如何好好參與我這個人,無論怎麼邀請也是徒勞。對方也沒有空:儘管邀請是可以自我評估的事件,然而溫柔的邀請,只在預先知道對方有空的時候提出。說出來的多餘,還會造成更多不平,所以道歉是,對我擺置平衡的失敗,一種削去的擦拭:我是多的,我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存在。我道歉因為我知道。我是自己選擇在這裡的。我對我選擇存在是我要的這份任性道歉。另一種卡楯,是不挽回。不以傷心挽回。不致力引起愧疚。傷心無用。我非常非常傷心。傷心無用。我還是非常非常傷心。她看多了人事,漸漸變得能夠維持平靜,但每每在一瞬間,我看見她會因為我的作法,突然好害怕我會消失。我是她唯一的外星人。外星人消失的時候,可能不是用爆炸的方式變成碎片,而是變成透明的,然後淡出這個次元。我不知道為什麼她願意這樣愛我:用很多年的時間,瞞著我我的不同。他們避而不談,不揭穿,不描述,就像不會刻意把貓狗抱到鏡子前面。這種愛延續了我的生命。可是我終究還是到了外面,發現了我不同。於是我活著,就一直在路上閒晃。期待有人會沒來由地幫流浪動物取名字,沒來由帶他們回家一起生活。也許有一天我會有一個專屬的名字,會被帶回家,度過我的餘生。或者我就一直在路上,沒有自己的名字。剩一輩子,我找事做:用撿拾起來的工具,對我的心,進行檢驗。我整理無人知曉的誠實,對自己承認不會有結果的跨物種之愛,在它還在的時候,切片、觀測,做各式各樣的事情,直到它們分散在我用路上隨拾工具湊成的標本實驗室,在數以百計的大頭針釘咬下微微顫動,本體所剩無幾。一間愛的實驗室。雖然不是完整的一顆,但我的心一點不差地都放在裡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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